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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流光夜雪作者:十四阙更新时间:2013-12-10 13:30:36字数:

吟鸾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狐时的情形。
当时她还不叫吟鸾,叫阿草,由于家贫,卖身进沈府做下人。
进府第一天,叔叔秦迎就叮嘱她谨言慎行,尤其要注意三个人。
第一个,自然就是整个沈府辈分最高的沈老夫人,这位老夫人虽然不管事,但冷酷无情,若犯了什么错不小心被她撞上知道了,必会严惩;第二个则是将军的侧室云夫人,她虽然诞下麟儿,但并不怎么受宠,要看见她沉着脸,就远远躲开,免得受无妄之灾;然而,这两人加起来都不如第三个可怕。
那第三人,就是将军的独子、整个沈府的心肝宝贝——沈狐。
“千万不要靠近他,即使看见了也要绕着弯走!”秦迎反复强调。
年仅七岁的幼女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跟着府里的丫鬟姐姐们一起学习如何打扫屋子、如何薰香、如何伺候主子。学的很快,大伙儿都夸她聪明。
而叔叔叮嘱过的麻烦事,也一直没有发生。
因为,沈老夫人常年住在庵里,鲜少外出,平日里根本没机会见到;云夫人远远的见过几次。那是个非常美的人,阿草甚至觉得,她比将军的正室屈夫人还要好看。云夫人骑在马上,穿一件火红色的长袍,外面罩着精巧的银梭盔甲,说不出的英姿飒爽,风采照人。
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会不受宠呢?想不明白。
至于那个叔叔口中最最惹不得的少爷,听说跟将军进京去了,要下个月才会回来。
所以,沈府的日子其实过得是很轻松的,和姐姐们说说笑笑间,也就过去了。
但是,偶然间也会想念家里的爹娘,不知道阿爹的风湿好些了没,是不是还会一遇阴天就犯疼;不知道阿娘吃了猪肝眼睛有没有好转,离家前她做针线活时老觉得眼花;不知道弟弟妹妹们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穿的暖和,冬天快到了,天气可是越来越冷了……
她一边想,一边轻呵口气,继续拭擦厅里的花瓶。
就在那时,一只大鬼脸突然从椅子后跳出来,凑到她眼前,“哇!”
她吓的手一滑,花瓶哐啷落地,砸个粉碎!
鬼脸移开,面具后的少年冲她嘻嘻笑,眉儿弯弯唇角也弯弯,还非常幸灾乐祸的说道:“啊呀呀,你惨了,你把大娘最喜欢的花瓶给打碎了,啧啧啧,你要倒霉了……”
啊??可是,这、这……这分明是他突然出现吓她,花瓶才会手滑摔碎的啊……阿草揪紧了手里的抹布,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少年摇摇手中的鬼面面具,炫耀道:“这个面具做的很逼真吧?你已经是我一路走来吓到的第九个人了!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比起前头几个被吓得满地乱蹿的丫头来说,你的反应已经算很镇定啦!”
阿草怔怔地望着他,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坏心眼的人,害了她不说,还一幅很得意完全没有丝毫内疚的模样。
她一直不说话,少年觉得无趣,便伸手在她眼前摇了摇,“喂,你怎么不说话?真吓傻了?”
这一摇,倒摇出了她的眼泪。
糟了,这个花瓶摆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上,肯定最是贵重,而她却把它打碎了……虽是不小心,但是,肯定也要挨骂了。其实,挨骂是小事,要是要她赔的话,要是要她赔……
一时间,仿佛看见阿爹阿娘满是哀愁的脸庞,哭着对她说:“咱们家穷,哪来的钱赔啊?没办法,只有把你弟弟妹妹们全都卖掉了……”
她心坎一痛,眼圈一红,眼泪顿时扑扑地掉了下来。
少年先是一愣,但很快眉开眼笑的拍手道:“啊哈,真哭了?这就哭了?真没用……”
他、他、他居然还笑话她……
阿草气的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抹布狠狠朝他砸了过去。啪嗒一声,砸个正着,湿漉漉的脏水顺着对方的衣领往下流,浅蓝色的丝棉袄顷刻间就弄污了大片。
“啊!你在做什么?”厅外传来一声尖叫,一年纪较长的丫鬟飞快跑进来,满脸恐慌,“你是哪的丫头?居然敢对少爷扔东西!还是这么脏的抹布!哎呀少爷这件新袄还是今儿个头回穿呢……真是的!你懂不懂规矩啊?”
一阵叫嚷,将内厅的人全引了出来。
那些平日里夸她聪明的姐姐们,没一个来替她说话,全都急急跑到那少年身边,七嘴八舌地说道:“少爷你没怎么着吧?”“快去取衣裳来,给少爷更衣啊,还愣着干吗!”“少爷你可别生气,她是新来的丫头,不懂事。我这就下去罚她跪着……”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是她的错啊……明明是那个人使坏,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帮衬着他呢……听大伙儿叫他少爷,难道……
阿草猛地抽了口冷气,糟了!难道眼前这个个头还没她高、眼睛黑的发亮、笑得很没心没肺似的家伙就是叔叔口中最不能惹的人物——沈狐?
正在愕然间,秦迎在家仆的通报下匆匆赶到,扫一眼沈狐衣上的污渍,连忙跪倒:“少爷息怒,阿草这孩子刚来,笨手笨脚的,要有哪里冒犯了少爷,还请少爷大人大量,饶了她这回……”边说边将她拖到沈狐面前,“快给少爷磕头认错!”
阿草咬着下唇,想起阿爹阿妈在临行前的叮嘱,千万不能给叔叔惹麻烦,再多委屈都得忍下去。当下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跪倒在地正要磕头,一只手架住了她的胳膊。
抬头,看见沈狐轻撇唇角,懒洋洋的拖着嗓音道:“我有说过是她的错吗?”
“可是,她拿抹布扔少爷……”年长的那个丫鬟惊诧。
“我让她扔的。”
“啊?”
沈狐挥挥手,有些不耐烦了,“大清早的这么多人围着,烦死了。我要去拜见大娘了,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吧。”说罢转身就走。
一大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阿草则被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而弄的迷迷糊糊:怎么回事?他帮她解了围?他不是在故意捉弄她吗?不是想看她出丑吗?但是现在却……其实,少爷也没那么坏啊……
谁知就在这时,沈狐突又扭头道:“对了,找个人把那只打碎了的花瓶收拾了吧。”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地上的碎花瓶上,再转到她身上。
“阿草,这花瓶是你打碎的?”年长的丫鬟刚出了个大糗,这回总算找个岔子可以掰回面子,连忙沉下脸质问。
阿草慌张地看向沈狐,沈狐朝她眨了眨眼,一幅“放心,我不会说出是你打碎的”的表情。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他、他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秦迎忍不住跺脚道:“阿草,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做事怎么这么毛躁呢!唉,你这个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唉唉……”
就在叔叔的叹气声中,沈狐笑着扬长而去,其他人见有管家出面教训新人,也不便多留,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了。
待众人都走后,秦迎一改恨铁不成钢之态,轻吁一声道:“阿草你受委屈了。”
“叔叔……”她惊愕的仰头。
秦迎拍了拍她的肩,“以后躲他远点。”
阿草点点头,呜哇一声扑入他怀中哭了。
叔叔说的没有错,沈狐实在是太可怕了,又可恶又多变,脾气古怪,捉摸不定,一点也不好伺候! 


花瓶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受叔叔关照,阿草被派去其他园子打扫,远离沈狐。然而,即便平日里遇不到,但他的事情还是会经由其他下人的嘴巴传入她耳中。比如,少爷今天又淘气啦,拔了来府里拜访将军的周知县的胡子;少爷从马上摔了下来,把大伙儿吓了个半死;少爷没好好练字,被将军关在书房里,但屈夫人一到,禁闭就解了……
那个与她同岁的天之骄子,和所有的纨绔子弟一样,游手好闲,无法无天。
哼,长大了肯定是个败家子,不会有出息的!阿草嗤鼻。
“阿草,夫人房里的梅花谢了,去园子里剪几枝新鲜的来。”
她应了一声,放下手头干的活,往西园走。天冷透,听说马上就会下雪,不知道前几日托叔叔送回家的银子阿爹收到了没,不知道阿娘有没有给弟弟妹妹们做新衣裳,过了年,大弟就六岁了,他一直想念书,要能送他去念书该有多好啊……她拉紧身上的棉袄,期翼着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有更多的工钱拿回家,就能供弟弟们念书,就能干好多现在干不了的事情……
西园种了大片树木,大部分是四季长青的松柏,梅树不多,但胜在应景,经霜犹艳,红的逼人。
阿草挽起袖子和裤腿,看准其中一株梅树爬了上去,正一手扶枝一手握剪时,远远的林子那头,走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云夫人,另一个阿草不认得,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个侍卫。那侍卫追着云毕姜,哀求道:“夫人!请跟德明走!”
“走?”云毕姜轻笑,“去哪?”
“天大地大,哪处都去得!德明小有积蓄,寻个僻远祥宁之处,做点小买卖,虽不大富大贵但也能衣食无忧。总比待在这个活死人窟里好啊,夫人!”
咦?这是怎么回事?
阿草下意识的往枝干间缩了缩,一边困惑一边紧张:好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了……
云毕姜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那侍卫大急,竟一把将她抱住,急声道:“夫人,听我一次!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对夫人的,一定不辜负你!”
天啊……树上的阿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被二人发现。
云毕姜喃喃低语道:“会好好对我?不辜负我?”
“是的!如违今日之誓,让我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之苦!”
云毕姜看着他,一直一看着,最后竟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一样,笑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夫人,你这是……”侍卫一脸茫然。
云毕姜打断他,“你有多少积蓄?”
侍卫挺起胸膛,“不多不少,刚好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够她家六口人用二十年了!阿草忍不住想,果然不算少了呢。
云毕姜展开衣袖在侍卫面前转了一圈,笑道:“那么德明可知道,我这身衣裳多少钱?”
“夫人……”
“金锈坊的料子,织娘子的手艺,再加上纯金缕丝编制的带子,这一身衣裳加起来便要一百八十两呢。”
侍卫的胸膛顿时凹了进去。
云毕姜继续笑,“再看我头上这钗,耳上这环,手上这镯,哦对了,还有鞋上这对明珠……”
“够了!夫人不必再说下去了!”受到羞辱的侍卫脸色苍白,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
“呵呵。”云毕姜轻轻挣脱开他的手,优雅的前行。
那侍卫想了想,突又冲上几步,自身后将她搂住,“夫人,夫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分明不是贪慕虚荣看重金钱的女人,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你这样伤我,岂非也是轻贱了自己?”
“我不会跟你走的。”
“夫人……”
云毕姜回眸,注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爱将军。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爱将军?”侍卫整个人一震,颤声道,“那你还跟我、跟我……”
“玩玩而已,傻子才当真呢。”她笑,眼波明媚巧笑嫣然,但看在侍卫眼中,却是说不出的讽刺和残忍,头脑轰的一声鲜血上涌,想也没想就一个纵身扑过去,将她压倒在地。
“你……喂,弄疼我了,轻点……”云毕姜还是笑,“胆子真大,在这里你也敢……也不怕冷?”
阿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心里不知是何感觉。这就是她仰慕了那么久,一直惊为天人的云夫人么?她那么美,却又那么……龌龊,竟然背着将军和侍卫有染……

  正思绪一团紊乱时,突见云毕姜一把推开侍卫,跳起来喝道:“是谁?”
啊??被发现了!
她吓的几乎抓不住树干,而就在那时,岩石背后慢吞吞地走出一个人,慢吞吞地叫了一声:“母亲。”
居然会是沈狐!他怎么也在这?这么说,他也看见了?
云毕姜看见儿子也是面色大变,惊道:“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狐默立片刻,有一瞬间,从阿草的角度看过去,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似乎很悲伤,但当他抬起头来时,薄薄的唇角扬起,却在乖巧的微笑:“我被夫子赶出来了,正在闲逛呢。”
云毕姜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原本的尴尬之色顿时变成了严肃,“你逃学?”
“母亲可以那样理解。”温和的笑容,看不出别样情绪。仿佛之前与侍卫搂抱在一起衣衫不整的女人,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云毕姜侧头对那侍卫道:“你先回去。”
侍卫看了沈狐一眼,大概也是知道理亏,连忙匆匆离去。宛大的西园,风过叶响,沙沙沙沙,宛如谁的心受了伤,在委屈的呻吟。
“你都看见了。”云毕姜的表情很淡,瞳中的神色却复杂之极。沈狐低垂着头,久久才嗯了一声。
“我不觉得愧疚,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爹的。他可以有别的女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别的男人?”故作镇定的语音里,掩藏的又是怎样一份千疮百孔的感情?
沈狐没有说话。
“我也不怕被你看见。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当我快被逼疯时,我会跟他走的!我会把你们都扔掉,什么也不顾的跟他走的!你不要笑了,你不信?你认为我只是在逗你玩?告诉你,我说的出就做的到,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听见了没有?别笑了,为什么还要笑?为什么还笑?”她突然去扯沈狐的脸,不让他笑,沈狐呆呆的站着,任由她将脸皮拧得变了型。
阿草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怎么、怎么会这样?夫人打少爷?
“我知道,你笑,是因为你从心里瞧不起我,对不对?你跟你父亲一样,都喜欢那个姓屈的女人吧?没错,人家又高贵又优雅又岢守妇道,但是别搞错了,我才是你娘!哪怕你再怎么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更改这个事实,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云毕姜一边喊,一边手下不停,狠狠地拧着沈狐的耳朵、脸颊、胳膊、大腿,而一向鬼灵精似的少爷竟动也不动,就直直的站在那任她又掐又骂。
看到这里,阿草已震惊的完全不能动弹。
天很冷,她觉得自己手脚冰凉。然而,只能那样干巴巴的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我恨你,我为什么要生你出来?没错,他们都疼你,宠你,爱你,你是整个沈家的命根子,但是,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的把你生下来的我又算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如爱你那样的爱我?为什么他不肯把给你的爱分一点给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云毕姜突然哭了。哭的一塌糊涂,毫无形象。
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人,竟也会有哭的如此难看的时候……阿草觉得自己的心在抽搐,每抽一下,都好疼。连她这个旁人看着,都觉得难受,那么身为当事人的少爷心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沈狐迟疑了一下,上前抱住云毕姜,却被云毕姜一把推开,“别对我使这套。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这个娘,你真正喜欢的是姓屈的那个女人不是么?这回跟你爹从京回来,进府第一个就去拜见她……”
“母亲在吃醋?”沈狐笑着,再次上前抱住她,将整张脸都贴在她怀中,柔声道,“四儿知道错了,四儿下回回来一定第一个就去见母亲,好不好?”
云毕姜怔了一下,沈狐又道:“母亲下手好重,四儿的整张脸都在疼呢,这下怎么办好呢?大伙儿都说四儿的脸长的最好,最像母亲,但现在却肿的跟猪头一样,要就这么毁了,以后娶不到像母亲一样漂亮的媳妇儿,母亲可要负责养四儿一辈子啊……”
“少跟我贫舌!”
“没有贫舌,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肿了?你看啊,看啊……”沈狐将脸一个劲的往云毕姜面前凑,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看着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云毕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便有再多的懊恼和脾气也发不出了。
“你这个逆子,我必定是前辈子欠了你的!”她长叹一声。
沈狐第三次张手抱住她,这回,她没有再甩开。
“大冷天的,也别在这站着了,我送你回去上课。”
“啊?”沈狐垮下了脸。
云毕姜沉声道:“啊什么?你如果不好好念书给我长点脸,我就赏你鞭子吃!别以为有那女人宠着你,我就奈不得你……”
眼看母亲又要往大娘那边带,沈狐连忙转移话题道:“是是是!孩儿出来许久了,夫子也该等久了,这就回去,母亲,一起走吧。”
“嗯。”
“母亲就这样搂着四儿一起走好吗?”
“少来!你都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两人渐行渐远。树上的阿草拍拍胸口,刚舒出一口气,却见沈狐突然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顿时石化。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树上!他、他、他……曾经被他陷害的记忆有翻上心头,这一次,不知道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可是,沈狐眨完眼睛后,却什么也没说,转身依偎在母亲身边走了。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落在她眼中,分明是和谐的母子,彼此间却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遥远……
少爷……少爷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她想不明白。 


那是她和沈狐的第二次际遇,她觉得自己好象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是那面下藏的东西太深沉,她虽然看见了,却依旧无法触及。
就那样又过去了一个月,然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非常清楚的记得,那天是十二月初一,第一场冬雪姗姗来迟,将整个沈府都披上了银衣。
她捧着新做好的过年衣裳送去给少爷,那活本轮不到她做,但是栀儿姐临时肚疼,求她代替,于是她就第一次踏进少爷住的彤楼,那楼宇美奂绝伦,她推门,门却不开。
“有人在吗?奉大夫人之命给少爷送新衣。”她喊,里面还是无人回应。然而,却有依稀的鞭打声,从楼上传下来。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少爷?少爷你在里面吗?”顾不得许多,她试着撞门,幸好门锁的不紧,一下子就开了。她顺着楼梯往上跑,鞭声越发清晰。冲入卧室,只见少爷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而云夫人,手握长鞭立在一旁,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形似疯癫。
“夫人……少爷……”她望着这一幕,颇有些不知所措。
云毕姜瞪着她道:“谁允许你上来的?”
“我……我……”她连忙后退,然而已来不及,那长鞭一抖,蛇般朝她劈落。她吓的连忙抱住头,然而,鞭子并没有落到身上,睁开眼睛,原来是沈狐半途架住了云毕姜的手。
“是四儿的错,拿其他下人出什么气?”沈狐的唇是破的,一边流着血,一边还在笑,“母亲如果还没气消,就继续打吧。四儿……不疼,一点也……不疼……”虚弱的声音,带着童子的清稚,听的人心疼。
而就在那时,他突然眼白一翻,笔直地倒了下去。
“少爷!”阿草连忙上前翻过沈狐的身子,只见他气息微弱,已经陷入昏迷。糟了!少爷要死了!这个认知像记闪电,震的她整个人一阵悸颤,当即转身冲下楼,尖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少爷出事了,少爷出事了……”
此后的事情更像是场劫难。
屈夫人和将军,甚至连沈老夫人都被惊动了,齐齐赶到彤楼,看见鞭痕累累的沈狐,全都大吃一惊。
沈老夫人骂道:“你这丧心病狂的,平日里打骂下人也就罢了,竟然连四儿一起打?他可是你亲生儿子啊,你怎么下的了这么重的手?”
屈夫人也一脸痛心,急声道:“妹妹这是何苦?四儿犯了什么错,竟打成这样子……四儿,四儿,我可怜的四儿……”
在一团乱中,云毕姜的表情却格外冷静,先前的癫狂激动通通消失,留下的,只有冰寒入骨的嘲讽。
“急什么?哭什么?正如你们说的,他是我儿子,不是吗?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操心。”
此言一出,屈锦脸色顿变也就罢了,沈老夫人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四儿是我的儿子,想怎么教,怎么管,都是我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你、你、你……”沈老夫人气的直跺脚,转向大媳妇道,“阿锦,快差人把你相公叫来!好啊,我老了,这府里的事我是管不了了,行,跟我这个当祖母的没关系,跟他亲爹总有关系吧?快来人,把将军给我找来!”
屈锦抿紧唇角,极其严肃的盯着云毕姜道:“妹妹,现在认错还来的及。”
云毕姜挑了挑眉:“认错?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
“反了反了!”沈老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从数百人里挑出来的这个儿媳妇,竟会如此不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自己!
“妹妹真的不认错?”
云毕姜的回答是声冷笑。
屈锦沉下了脸,她平日里一向温婉可亲,极少有板起脸的时候,而此刻一沉脸,当家主母的威严顿时显露了出来,“来人,将少爷抱到我院里去,再去个人请孙大夫过来给少爷看病。从今日起,四儿就由我来亲自照顾。”
这道命令云毕姜始料未及,不禁惊道:“你说什么?”
屈锦面无表情,继续颁令道:“未得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探望。听清楚了?包括云夫人。”
“你说什么?”云毕姜尖叫一声,向她扑了过去。顿时有两侍卫闪出,将她架住。
“妹妹不要怪我,是你做的太过分。四儿是我们沈家的血脉,有什么错自然会有将军管束劝导,容不得你私下用刑,你看好好的孩子都给你打成什么样了!他若真的死了,你怎么办?你平日里的那些所作所为,我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道,谁料反而纵容的你越来越没个规矩,来人,看住云夫人,未经我允许,不许她出院半步!”
“屈锦,你敢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敢?”屈锦回眸,冷冷道,“别忘了,这里是将军府。而我,才是将军的正室!”
正室——正室——正室——
二字如山,压得云毕姜再不得见天日。
她当时的表情,阿草永远也忘不了。她从没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瞬间苍老。而她心中最美的女子,就在那一瞬间,老去了十年。
屈锦搀着沈老夫人下楼时,沈老夫人一直在哭,哀声道:“我怎么挑了这么一个孽障!怎么挑了这么一个孽障啊!你看四儿身上那么多伤,新的旧的,可见已不是头回挨打了,她到底背着我们做了多少事啊?我的四儿,可怜的四儿……”
“娘,别哭了。幸好现在发现,还来的及。今后除非她悔改,否则我不让她碰四儿半根手指头。哪怕是被人骂做心狠,不让亲娘跟孩子见面,我也认了。”
“不不不,你做的对,就该你那么做!唉,要是你早点这么做,四儿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了啊……这孩子,这孩子为什么一直不跟我们说呢?”
跟在他们身后的阿草整个人一颤:是啊,为什么少爷不跟他们说呢?只要他开口,云夫人就再没机会伤害他,可他一直一直都没有说……
屈锦突回头看着她道:“刚才是你发现少爷晕倒的?”
“啊……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草。”
“秦管家的那个侄女?”屈锦略一沉吟,道,“正好我这需要个丫头照顾少爷,你来吧。”
啊?她这就成沈狐的贴身侍女了么?
走到门口时,楼上突然传来云毕姜极其凄厉的叫声:“屈锦,你不能这样!你把儿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抢走我的儿子,你不能……”
一向以宽厚著称的沈府女主人,在听了她的凄叫后,只说了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那样,阿草阴错阳差地留在了沈狐身边。
听孙大夫说,少爷是新伤旧伤一起发作,才晕过去的,虽不会留下大碍,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在床上静养个十天半月的。沈老夫人听后自然又跺着脚将云夫人骂了一通,屈夫人守在少爷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大家都私底下说,她比云夫人更像是少爷的亲娘。
少爷是第二日酉时醒过来的。当时屈夫人熬了一夜,好不容易在众人的劝说下睡去了。塌旁伺候着的,只她一个。
沈狐就在那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又惊又喜,正想叫人,沈狐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然后压低声音问:“大家都知道了?”
他是指自己被云夫人打的事么?阿草点点头。
“那么……结局呢?”
“大夫人不许云夫人再靠近你,你以后由大夫人亲自照顾。”
“我就知道会这样……”沈狐一边呢喃,一边疲惫地将眼睛闭上。
看他的表情有些落寞和哀伤,阿草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少爷。”
沈狐将眼睁开,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迟早会被人发觉的,迟早……”说到这里,笑了一笑,笑容里却有很多别的味道。
“少爷。”她绞着手,很不安,“少爷为什么一直不说呢?你早点告诉将军或大夫人,云夫人就打不到你了。”
“可是,”沈狐眼眸微沉,纯黑色的瞳仁中溢着满满的柔软,“比起打骂来,我更不想跟母亲分开啊。”
阿草一颤,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
是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的忍受母亲的歇斯底里?
心里某个地方抽搐了一下,就那样,被感动了。
然而,沈狐脸上的悲伤之色很快淡去,再抬眸时,又是笑:“没关系。等我好些了求求大娘,她肯定会心软,让我重新回去的。”
阿草望着他。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不是我的丫鬟,你叔叔不是嘱咐过你不要靠近我的吗,靠近我可是会有灾祸哦,我可是个相当难伺候的主子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比我母亲还难伺候。”
阿草仍是望着他。
“干吗这样子看着我?没错,你们家少爷是很俊啦,但我将来可是要娶名门千金的,没你觊觎的份哦!”沈狐笑嘻嘻的,眉毛眼睛和双唇都弯在了一起。
阿草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少爷,你为什么不哭呢?”
沈狐呆了一下。
阿草的眼泪流得更急,“她是你的亲阿娘不是吗?她那样打你,少爷你为什么不哭呢?为什么即使被那样虐待,还是要回到她身边呢?你不恨她吗?少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嘻嘻的,好象从来没有烦恼,从来没有伤心的事情呢?”
沈狐沉默了。
就在阿草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突然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小心。
“不要哭。”他说,“这个世界上难过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们更要学会笑。”
“笑了就能忘记这一切吗?”她抽泣着问。
“不。但它可以让别人不跟着一起难过。”
“我不明白,少爷。”
“你以后会明白的。”沈狐摸摸她的头,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草。”
“阿草?好土的名字!”沈狐笑,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既然以后跟着文雅倜傥的少爷我,起码得有个相衬的名字才行。嗯,你的声音很好听,如风吟鸾吹……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就叫吟鸾。”
“吟鸾?”她将这两个字在心底默念几遍。
“嗯,吟鸾,要笑。”
“呃?”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她抬起头,看见沈狐的视线落在远方,冬日午后的阳光淡淡地从窗棂外照进来,他的眉眼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洞悉。“即使想家,即使这么小年纪就为了家里的生计而不得不卖身为奴,也不要觉得难过,老天很公平,它不会让你事事顺心,但也不会一直亏欠你。”
天啊,他知道!他知道自己的一切?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他其实把府里每个下人的事情都记在脑子里吗?
“所以,不要哭,哭会让人软弱。”寂寥的色彩从他眼中逝去,取而代之的,是缤纷的、艳丽的、如阳光般旭暖的笑意。
沈狐在笑,笑的那样张扬。
笑的那样好看。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包括将军回府得知此事后震怒的打了云夫人一耳光,包括云夫人从此卧床不起,不久就香消玉陨……然而,少爷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哭。他永远笑着,微笑,懒洋洋的笑,坏心眼的笑,逗人开心的笑……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看见少爷哭。
然而,她错了。
十二年后的又一个下雪天,依旧是彤楼,解毒后醒来的少爷倚着栏杆,望着清芷园的方向,眼中晶莹,依稀闪烁着泪光。
自云夫人病逝后,西园的梅花全都不明原因的枯死了。惟独清芷园的那株,在这个冬天重新绽出了新蕾。
大家都说,那是因为贵客临门的缘故。
而那位贵客,有着她平生仅见的绝世风华,灵秀的不像人类。他总是对少爷很不客气,而少爷总是对他笑嘻嘻,笑得格外开心,眉眼都在闪烁发亮。
大家都说,难缠的少爷这回可算是遇上克星了。
可是现在,一直笑嘻嘻的、那么没心没肺的快乐着的少爷,却一直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表情凄迷。
往事的画面与现在的场景开始重叠,仿佛再次看见西园梅树下的那个孩子,张开双手分明想要拥抱母亲,却被母亲冷酷的推开。
而这一次,他没有了撒娇再次靠过去的勇气。

少爷,不要哭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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