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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唤灵》读者互动

作者:优客李玲 | 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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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优客李玲更新时间:2013-03-24 17:14:17字数:22067

    只要能解开“金诗塔”的秘密,就能洞晓前生后世,穿越时空、自由来去……
   
    会真的如此吗?
   
    伤心
   
    温凉在马上。马儿狂奔。温凉在狂奔的路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马是宝马。风是春风。其实春天的风本没有这么凛冽,凛冽的是温凉激动的心音。
   
    难怪,不管是哪个人能夺得江湖上人人窥伺的至宝“金诗塔”,都会忍不住心跳、心动、心慌,就算温凉身为用毒天下第一的“温门”大龙头,亦未能身免。
   
    “只要能解开‘金诗塔’的秘密,就能洞晓前生后世,穿越时空、自由来去。”这句话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江湖百晓生说的。
   
    江湖百晓生的话就是真理,没有人敢怀疑。特别是,这是他一生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当六扇门里最精锐的女捕快“飞燕双娇”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等到说出这最后的秘密,也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杀他的是苗疆“五毒教”弃徒毒观音。
   
    ——毒观音杀百晓生而得“金诗塔”。她想解开“金诗塔”的秘密,然后杀回苗疆。可惜,她连“金诗塔”上刻着什么、写着什么,甚至连“金诗塔”的具体形状、重量、材质都没有弄清楚就死了。
   
    江湖中所有的人都欲得到“金诗塔”。“一天涯”的大龙头何雪烧、“青瓦台”三十六条瓦子巷的当家人今花红、蜀中唐门最年轻、最凌厉的高手唐半翅。、返唐大联盟里“朝、唐、回、梦”中的李白日梦,还有……
   
    只要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不对“金诗塔”动心。甚至连权重京师的权相蔡京也出手了,他派来的人就是六扇门的好手“飞燕双娇”。
   
    他给“飞燕双娇”下达的命令是:得“金诗塔”,阻拦者杀无赦。
   
    可是,上面的人都死了,因为温凉的出现。温凉——“毒穴”温门第三十九代掌门人。
   
    温门的“百无一用”堂里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千万不要惹我”六个字。其实,这句话是对拜访温门的江湖人物说的:“千万不要惹我!”
   
    “千万不要惹我!”“如果惹了会怎么样?”
   
    江湖上想知道答案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知道答案的人都早已长眠于地下了。
   
    温凉就是这句话的代表。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惹他,是他主动出手的。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主动向人出手。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次破戒向别人主动出手,但,这一次,他不能不出手。
   
    因为——他要金诗塔!
   
    “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临行前,温夫人柳暗花问了他这个问题。他自思:“我要“金诗塔”何用?”其实,他已经为这个问题失眠了七个晚上。
   
    在温门族谱上记载着温门第十一代掌门温漂虫曾经发明了一种极为神奇的毒器叫做“花为媒”,令温门由江湖上寂寂无名的小卒扬名天下,再也无人敢等闲视之。只可惜,“花为媒”早已失传,而且,温门几十代人中虽智者辈出,但再也没有人能够研究得出像“花为媒”那样的毒器。
   
    温凉真正想要的是“花为媒”。值此江湖纷纭、温门式微的年代,要令温门重兴,必须有制胜的法宝。既然解开“金诗塔”的秘密之后就可以穿越时空、自由来去,那么回到温漂虫那个年代去,找到“花为媒”该非难事。欲取“花为媒”,先得“金诗塔”。
   
    所以,温凉出门。动手。杀人。得塔。
   
    而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不肯承认的私心,那就是,为了一个无法忘却的女孩子——红袖招。红袖招,京师“青瓦台”第一美人。温凉喜欢上了她。可惜落红有意,流水无情,红袖招喜欢的是一代高手“北腿”叶踢狗,而且更在“青瓦台”一役里为掩护叶踢狗而中了唐门暗器“半个月亮爬上来”。红袖招死了,死得奇惨无比。
   
    温凉救不了她。温凉看见了她临死时的脸,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
   
    因为,给“半个月亮爬上来”杀死的人,那脸也就不能再称做是“脸”,那只能称为是大体上有脸的轮廓的一块模糊的烂肉。
   
    自红袖招死后,每次温凉看见圆圆的月亮就会有股呕吐的欲望。他忘不了红袖招。更忘不了红袖招临死时的脸。那,已经是他不能忘的恶梦。
   
    温凉曾经跟神医薛慕容请教过这个问题,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个恶梦。薛神医道:“不能,除非能令红袖招再活过来方能挪开压在你心里的石头。”临走,薛神医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爱她么?”这个“她”指的是谁?红袖招么?可是,现在温凉的枕边人是柳暗花呀?也就是昔年京师里有名的“凌波仙子”柳暗花呀?所以,温凉得“金诗塔”就有了一个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目的,那就是,回到过去,救红袖招于“半个月亮爬上来”之下。
   
    “然后呢?”问他这个问题的人还是薛神医。有病,可以瞒天瞒地瞒父母瞒妻儿,但没有人会瞒医生。是呀,然后怎么样呢?
   
    他已经有了柳暗花,又该如何安置红袖招?他想不通,想得头都无端地痛了起来。他离开时似乎看见了薛神医眼睛里的笑意。原来,命里犯桃花,是一件让人屡屡为难的美事。
   
    就算到现在,他已经夺得了“金诗塔”,也仍然没有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踏过绿茵场、过八度长街与九幽十暗巷就到家了,温凉似乎已经看到温门飞檐上飘摇的黄色绢帕了。风是冷的,但他胸膛里却流着沸腾的血。
   
    他探手去背囊里摸“金诗塔”。蓦地,他感觉到手指摸到的东西竟有些许灼热的感觉。他吃了一惊。
   
    “金诗塔”的质地沉甸甸的非金即铜,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是冰冷的才对,怎么会有如此灼热的感觉呢?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胯下的马似乎也通人性般地放慢了步伐。
   
    温凉取出了“金诗塔”。这个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宝贝是个四棱的锥体,高不过寸许,通体黄澄澄的颜色。待到他将“金诗塔”捧在手中,那种灼热的感觉又消失了。
   
    这东西的四个明面上都用极为细致精妙的刀法雕刻了形形色色的图像:一面是一群赤裸着脊背的男子在向太阳顶礼膜拜。一面是沙漠的黄昏,夕阳里一行壮硕的骆驼在湖边饮水。一面是一位蒙面的少女在月光下舞蹈。最后一面上没有人,奇怪的是竟然将月亮、星星和太阳刻在了一起。只有底面是光滑的,乌沉沉的什么字迹也没有。
   
    温凉自拿到“金诗塔”之后,已经不知道将它揣摩了多少遍,对这几幅图画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画出来。他知道那底面是绝对没有任何字迹、任何图画的,但等到他再一次把“金诗塔”翻转过来,向底面上望去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看见上面显出一幅画来。
   
    他此时在马上,因为马的颠簸,无法凝目细看,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绝对是一幅画——确切地说,那是一张人的脸,一张混合了失望、憔悴、悲伤、心痛的脸。更令温凉惊异的是:那张脸竟然似曾相识!那是谁的脸呢?
   
    那幅图画只出现了很短暂的一瞬间,等温凉再次瞪大了眼睛望上去的时候,画已经不见了,“金诗塔”的底面依旧是一片乌沉沉的死寂。
   
    温凉———惊!他之惊,不是为了这骤然出现又悄然消失的奇怪图画,而是为了绿音场上蓦然发起的攻击。他胯下的马踉跄了一下,“扑通”倒了。这是温门里最健壮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倒下。那么,惟一的原因就是有人向他的马以及马上的他出手了。温凉猛抬头,满眼已是暗器的雨。那突然来去的画面给他的震惊实在太深,以致于像雨夜里的闪电一般突然照亮了他心灵的每一个幽暗寂静的角落,那一刻,他好像悟出了什么,可惜,那一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来得太猛、太烈、太疯狂,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根本再没有余暇去考虑这件事……
   
    武林中最擅用暗器的是谁?是陇右名家“暗青子八翻门”?是山西太原府“千手观音”赵家?抑或是南海黄岐镇大沥岛的“二手财仙”王大石”?
   
    都不是。百晓生当年在泰山“五大夫松”下盘膝纵论天下英雄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以上这几家暗器高手,有的是以发射暗器的手法取胜,有的是以发射暗器的多寡过人,有的是以制作暗器的精妙称名,但他们都不能算是武林中最擅用暗器的高手。”
   
    为什么?当时,在座的就有八翻门和山西赵家以及南海王家的弟子,一听到百晓生贬低他们自然群情激愤。
   
    百晓生接下去道:“因为,虽然他们终生与暗器为伍,在暗器这一行浸淫一生,却并没有真正地懂得暗器。”
   
    为什么?为什么说他们虽终生与暗器为伍却不懂得暗器?百晓生道:“暗器,之所以称为‘暗’,必定是不为人所知的武器。惟其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防,方能一击致命,方能称得上‘暗’。以上这些暗器名家都背离了这一根本的原则,反在其旁枝末节上苦心钻研,岂非是求鱼于缘木、求剑于刻舟?”
   
    的确,最厉害的暗器就像一名最伟大的杀手,是绝不会太过绚烂而引人注目的,它们就像夏夜的流星,只有一瞬的光华。当光华熄灭的时候,就是敌人失去生命的时候。世人只记取流星身后那绚烂的光华,对流星本身却绝不会在意。流星是什么?不过是一块平凡的石头罢了。
   
    所以,只有平凡的暗器才是世间最厉害的暗器。
   
    那么,世间最厉害的暗器是什么?百晓生道:“我不知道。”连名满天下、无所不知的百晓生都不知道?
   
    百晓生道:“我虽然不知道最厉害的暗器是什么,但我知道假如世间有那么一种最厉害的暗器存在的话,它一定是来自唐门。”
   
    是蜀中唐门?
   
    百晓生垂下眼帘道:“不错,就是——蜀、中、唐、门。”
   
    当时,百晓生说完这句话后,“五大夫松”下一片哑然,只有飒飒的山风疾劲地吹过,八翻门、山西赵家以及南海王家的弟子突然感觉有一点点的冷——没有人敢对百晓生的话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所以,也就没有人敢对蜀中唐门的实力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蜀中唐门应该是当之无愧的暗器之王。
   
    现在,温凉看到的暗器就来自于暗器之王——蜀中唐门。那一阵暗器的雨初现时不过如“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但就在温凉冰凉的手刚刚把手里的“金诗塔”收紧、收好时,淡淡的雨就突然变了,变得犹如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舞……”
   
    ——没有舞,只有恶梦般的暗器、恶梦般的急风骤雨……
   
    马已倒下,因为正有两道雪花也似的刀光席卷而来,斩断马腿,破空砍下。好刀,正是正宗北少林的“地趟刀”法。
   
    刀光起时,剑光亦起。刀光未落,剑光已至。三道剑光,一道赤红,一道青碧,一道水蓝。能一手使动三色夺命剑的不是东海白玉堂的剑客还能有谁?红剑凌厉、绿剑阴柔、蓝剑狡诈,红、绿、蓝是构成世间所有颜色的代表,那么,三色剑就已经涵盖了世间所有剑法的精华所在。一剑三杀,剑未至,剑气已映得温凉须眉胜雪——温凉叹了口气。就算是在他一生武功最巅峰的时候,要他同时应付唐门暗器、地趟刀与三色夺命剑犹不能有七分胜算,更何况是现在,他已经长途奔走、几经血战、身负数伤。
   
    何雪烧的“烧刀子”几乎斩断了温凉的右腕;今花红的“流光”针射中了温凉的左肩、“溯雪”雕翎箭刺穿了温凉的右肋;李白日梦的“青天白日、梦游神枪”扎在温凉心口上的伤犹在流着血,这些还都只是温凉叫得出来的伤口,至于那些叫不出来的伤口,血已干,但痛未止。
   
    他之所以能挺住、狂奔,都只不过是因为对“金诗塔”的一腔热望而聚在心头的那一口雄气苦苦支撑着,但现在绿茵场上一场伏击,的确令他心惊。
   
    “你回来,我会在温门最高的飞檐上挂条黄色的绢帕报平安,不管走多远、不管路多险,一定不要忘了,我在等你回来。”这是柳暗花对他说过的话。但现在,温门已在望,但温凉能否再闯过此关?
   
    温凉的心有点冷、手有点凉。他练的武功是“天凉好个秋”,天生手就会发凉,但此时,不仅是手,连心也微微有些凉。手心里握着的“金诗塔”也是凉的,刚刚他看到的倏忽来去的图像仿佛是一场恍惚的梦。
   
    他在危急中。他必须自救——人必先自救而后人救之。他能自救得了么?谁又能来救得了他?
   
    他知道,不自救就只有死路一条!但,他尚未来得及自救,另一道杀机又起——那时节,清冷的绿茵场上所有的绿草突然连根拔起,呼啸着向温凉杀到——错!应该说是有高手将绿茵场上所有的茵茵绿草连根拔起,连带地上的泥土、草丛里刚刚苏醒在春天里的小虫和草地上的枯树、冻花一并向温凉杀到……
   
    更有一人——光头、僧衣、面如满月、声若铜钟:“咪——叭——哞——呢——喃——”喝声中自草、泥、小虫、枯树、冻花的袭击之后一拳击出……
   
    温凉自然识得那是西域密宗的“宁为玉碎不为瓦拳”。那一拳——漫天神佛,一拳毙之。
   
    在这一危急的时刻,温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想起的不是他最亲近的妻子“凌波仙子”柳暗花、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暖暖,也不是曾经深爱过的红袖招,他想起的是——一个男人。温门温苦。温门四柱之一的温苦。
   
    温门四柱,“用、心、凉、苦”。彼时,温用与温心已经于京师大火拼一役中与魔教长老同归于尽,四柱中,就只剩了温凉与温苦二人。温门的天,也就靠他二人支撑。
   
    温凉时常对温门年轻一代的弟子说:“苦叔说的话就是我的话。”温苦就是温凉的左膀右臂,两个人联手对敌无数,息息相关、心意相通。
   
    所以,此时,温凉想起的就是温苦。他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要是苦弟在此就好了。”
   
    漫天的袭击就像是一张无边的网。当这张网合拢的时候,应该就是温凉毙命的时候了吧?幸好,就在这张网将合未合之际,有人赶到,而且,此人一到,就出手——他,以一柄白纸扇自背后袭杀发出“宁为玉碎不为瓦拳”的密宗高手,斩倒将绿茵场上所有一切尽化暗器袭击温凉的山西太原府“千手观音”赵家的高手,击退蜀中唐门的暗器雨……举手间连破强敌,胜似闲亭信步。
   
    来者为谁?白衫、束发、星眉、朗目,岂非正是温凉默盼的温门温苦!只见他飞扬的白纸扇上有五个淋漓萧瑟的行草大字:处江湖之远。温凉在温苦现身的一刹那,也同时出手——刀碎、剑折。这一波遮天蔽日的攻击转瞬间化作乌有。
   
    温苦迎过来,向温凉伸手道:“大龙头受惊了!一路辛苦!”温凉也伸手相迎,笑道:“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两个人四手相握。
   
    温苦的手是温暖而湿润的,从前好多次两人联手御敌后也必定是像这般四手相握,相互倚靠。也许,只有同甘苦、共患难的真兄弟之间才有这样伟大的感情。
   
    温苦道:“大龙头这次回来,想必拿到“金诗塔”了?”温凉道:“自然,要不也不会有绿茵场这一场劫杀了,你看——”他要抽手去背囊里拿“金诗塔”给温苦看,蓦地却发觉温苦的双手如铁钳一般的紧。温凉大惊——温苦的宽袖里“锵、锵”两声响,飞出两只精光耀眼的钢钩,牢牢将温凉的双手扣住。然后他抽身后跃丈余,负手笑将起来:“哈哈哈哈——呃?”他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双手捂在心口道:“伤、心?”
   
    此时,温凉脸上的痛苦之色一点也不比温苦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才,温苦以绝技“人散后,钩钩新月凉如水”锁住温凉双腕,未曾想却同时中了温凉的毒。一瞬间,同根相煎、兄弟相残。
   
    温苦已经倒下,倒在温凉的怀里,因为他已经中了温凉的至毒“雁过也,最伤心,却是旧时相识”,那已经伤了他的心也伤了他的身。
   
    温凉道:“想不到,我自己的兄弟也来暗算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温苦的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道:“为了‘金诗塔’。太师府那一方已经许诺我,说拿到‘金诗塔’后就保举我做京师里的威武大将军——可你又是怎样识破这最后一杀的呢?”他快要死了,但他在临死之前一定要弄明白温凉是如何勘破了他这最后一杀,如果不能,他将死不瞑目。
   
    温苦设计先要太师府那边派来助阵的各路好手合击在先,然后突然向自己人出手在后,以之取信于温凉,接着用“新月”暴起暗算温凉,想来整个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必锁温凉、夺‘金诗塔’无疑。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引起温凉的怀疑呢?
   
    温凉道:“两点。其一,你不该驱散了绿音场上散步的行人。每天的这个时候是绿音场最热闹的时候;其二,你杀西域高手的过程也太容易了一些。你的武功究竟如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杀手们的死是因为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绝对的自己人,对你毫无防范,所以,他们才死了。”温苦勉力笑道:“因为我不想有人看见我们兄弟相残,更何况,我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兄弟死在太师府的杀手攻击之下,我要的只是‘金诗塔’!”温凉低声道:“对不起,我精力已尽,不出‘伤心’,就躲不过你的‘新月’,而且,这‘金诗塔’对于我也有出乎你意料的用处。”
   
    温凉既然能统领用毒第一的温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所以,他才能在温苦的“钩钩新月”下活下来。只可惜,他想不出温苦要背叛他、背叛温门的理由。
   
    温苦已经咳出血来,道:“我早已厌倦了每天练毒、制毒、防毒的江湖生活,我只想安安稳稳,远离打打杀杀的江湖,然后娶妻生子,余生过平凡幸福的生活,可惜,这也做不到了——”
   
    温苦死了,要出手抢夺的“金诗塔”看都未看上一眼就死了。他的血已经浸湿了胸前的白纸扇,浸湿了白纸扇上“处江湖之远”的墨迹。他求远离江湖而不可得,反而于“伤心”下断送了性命。其实,他该知道,一入江湖,岁月星霜,又如何能退得回去?
   
    要退出江湖,除非是死。一死以退出江湖。结果,他死了。他的心愿可曾达成?
   
    温凉的心也冷。春天的黄昏,不应该是如此的寒意逼人。于是,他开始渴求黄昏里暖暖稚嫩的小手。
   
    惊变
   
    温门最高的飞檐上真的有条黄色的绢帕在黄昏的风里飘飞。那是柳暗花在等温凉归来。飞檐下面,是温门里最幽静的院落,叫做“舞榭”。舞榭堂中,明亮的烛火已经亮起,满室清辉。温热的酒已在琥珀杯中,几样雅致的小菜也都是平时温凉最爱的。暖暖已经在房间一角的躺椅上盖着薄被睡熟了。
   
    柳暗花道:“暖暖有点着凉,薛神医已经给他喂了药,这会子刚刚睡着了。”
   
    温凉听见“薛神医”这三个字,心里所有的愁结似乎都得到了开解的机会:凭薛慕容的睿智与通达,当是与自己共同参透‘金诗塔’秘密的最佳人选。而且,假若真的可以穿梭时空来去,解得开心上的伤,那么一切感情的纠葛还得请薛慕容这个旁观者一一指点。
   
    温凉道:“怎么?他走了?”柳暗花道:“刚刚离开,他说今晚有雨,该回解花堂去仔细打点一切。”
   
    所有的人都知道,薛慕容是个淡泊儒雅、心细如发的人,不嗜烟、不爱酒,对权势一无所争,反倒喜欢钻在温门秘籍的青灯古卷里求求索索。
   
    温凉道:“这一次又多亏了他,改天请他过来喝茶。”他虽名为温门统领一切的大龙头,风光耀眼,但如果没有像薛神医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好兄弟在背后任劳任怨地支持他,温门的大旗早就倒了。所以,他庆幸温门有这么好的兄弟。
   
    柳暗花眼波里突然泛起了一道涟漪,道:“稍等一下,我去厨房端你最爱吃的‘青虾明鱼酿’,我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了。”
   
    柳暗花慢慢地走了出去。温凉看着柳暗花婀娜的背影,看着明亮的烛光,看着熟睡的暖暖,心里有了一股暖意。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个温暖和谐的家:妻子温顺贤良、丈夫功成名就、儿子聪明乖巧。一个浪子是最怀念家的温暖的。
   
    但温凉不用怀念,他不是浪子,他已经拥有了这样一个温暖的家,拥有了深爱他的妻子以及可爱的孩子。
   
    更何况,他已经拥有了“金诗塔”。
   
    “金诗塔”在手,天下我有。
   
    为了妻儿,为了温门旗下所有相信我的兄弟,我也一定要振兴温门天下。一想到这里,他满身的伤与痛就浑然不觉了。
   
    暖暖无声无息地躺在薄被的底下,在烛光的暗影里显得脆弱而无助。温凉的心不由自主因爱怜而隐隐地痛起来。他站起身来,去看暖暖。
   
    在温凉眼里,暖暖一直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好孩子。他早已打定主意,到秋天的时候就送暖暖进西宫门外的御前塾去念书了。他希望暖暖做个文人,而不是如自己这般总在无休的江湖里逡巡。
   
    其实,每一个小孩子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出人头地。温凉虽是统领群豪的江湖大龙头,也不能免俗。是以当他满怀爱怜地走向暖暖躺卧的躺椅时不过就是一个天底下最最平凡的父亲而已。
   
    一张小小的薄被轻轻地盖过了暖暖的口唇,只剩下半张苍白的脸和黑漆漆的头发在外边。他睡得很熟、也很死,就算温凉已经在他的躺椅前蹲下身来仔细地看他他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温凉爱怜地自言自语道:“好贪睡的孩子。”他见暖暖右手的指尖稍稍露了一点在被子外面,就伸手去握。其实,他只不过是想把暖暖露出来的手指放到被子底下去而已,但这一握,他的心突然惊讶得几乎要从口里跳出来——他感到暖暖的手指死一般的冰冷。一只死人的手,就像刚刚在绿音场他最后握住的温苦的手一样。他探手往暖暖鼻子下一试,暖暖——已经死了。而柳暗花却说不过是睡着了?
   
    温凉简直不敢相信——暖暖竟已死了!他的惊、怒、痛若怒海惊涛,激得落地的窗帘无风自动。此时,屋子里只有他跟一个已死的暖暖。他在暖暖摊开的掌心里看见了两个字:“毒酒”。两个歪歪扭扭红艳艳的字。温凉鼻子里嗅到了胭脂的甜香,正是柳暗花平日里最爱的那种。那么,这两个红艳艳的字一定是暖暖用柳暗花的胭脂偷偷写下的。温凉听得见自己的两排牙齿格格作响,紧握的双拳也格格地响,他深深叹道:好狠毒的女人!一路奔来,几经生死劫杀,却是为了奔赴另一个精巧的杀局。温凉的心真的凉了。
   
    仰望窗外,新月如钩,淡淡的清辉正笼罩着温门大大小小的院落。温凉自言自语道:“你、竟、是、这、样、的、女、人!”
   
    他凝神看那桌上的两杯酒,同样的清澈、醇香,绝对没有什么异常。烛火依旧明亮,但两杯酒中必定有一杯是毒酒。暖暖最后写在掌心里的字无疑是对他的警告。温凉的心已冻结。
   
    谁杀了暖暖,他就杀谁!谁若想用毒酒杀他,他就杀谁!谁如果背叛温门,他就杀谁!这个“谁”,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一定就是“凌波仙子”柳暗花。
   
    湘竹门帘轻轻一挑,柳暗花两只手端着一个大大的热气腾腾的汤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锅里自然是温凉最喜欢吃的“青虾明鱼酿”。菜已齐备、酒已温热,春天里甜腻的夜酣得像情人的眼。这,本该是一个举案齐眉的良夜。
   
    温凉淡淡地道:“暖暖怎么会着凉的?要不要紧?”柳暗花道:“可能是春来乍暖,下人们给乱脱衣服惊了一下。”
   
    温凉此时的面色早已平静如水,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人的心可以死,那么,他的心此时已经完全死透了。
   
    柳暗花那句话里的一个小小的“惊”字给他触目惊心的痛:自己娶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狠毒的女子?竟然亲手杀子而且在已经凉透的小孩子尸体前还面不改色地撒谎?她实在已经该死,万死不足以偿暖暖!
   
    温凉端着酒杯的手有丝丝颤抖,面对这样的女子,也许杀了她是对她最大的赏赐,杀了她,才是对暖暖、对自己、对温门上下最好的交待。
   
    刚刚对自己要痛下决心杀她还有一丝不忍、不舍,现在,温凉的心已冷——杯中酒在烛光下泛着细碎跳跃的光芒。
   
    柳暗花举杯齐眉,道:“这些天外出辛苦了,我敬你一杯,稍解一下路上的风霜吧。”温凉也举杯道:“其实,最辛苦的是你,要照顾暖暖,还要顾全温门里上上下下的事务,我也敬你。”
   
    若是此时有人自窗外看来,见到这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的一幕,必定会感叹温凉与柳暗花是近年来武林中少有的、相敬如宾的神仙侠侣。可窗外没有人。就算是有人也看不穿二人此时满腹的算计。
   
    温凉一饮而尽。酒杯已经掉换过。那么,喝了这杯酒,夫妻十年的深情就此断绝。酒入愁肠,温凉满腹的伤痛乍然化作万分的惊心。——温凉喝下了这杯酒,可他是看到柳暗花已经将酒咽下之后才喝的,他早已经将两个人面前的酒杯掉换了位置,所以,就算两杯酒里有一杯是毒酒,那么,喝下毒酒的也只是柳暗花而已。可是,酒入喉舌,他才发现自己喝下的是毒酒。一道火线般灼烧的感觉从胃里直冲上来,撕心裂肺般痛。
   
    他又是一惊——惊鸿般的惊!难道,柳暗花在酒中下的是连温门温凉都分辨不出的奇毒?温凉悲愤得几乎冷笑出声,想不到柳暗花这个平素默默无闻的女子竟然在背地里偷偷留了这么一手。
   
    好,好,好一个狠毒的女子!
   
    烛光里,柳暗花已经开始微笑,道:“‘金诗塔’的事辛苦你了,现在该把它交给我保管了罢?”温凉的心痛得不能自持,但兀自坐得稳稳地道:“好,我们夫妻一场,我的就是你的,交给你保管也没什么不应该的,我现在就去拿。”柳暗花好看的眉毛轻轻地挑了一挑道:“好是好,不过我怕你屡经风霜,太过劳累不堪,还是你告诉我那‘金诗塔’到底藏在哪里,我自己去拿好了。”温凉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好关心我呀。”
   
    柳暗花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我的夫君,身系温门重任,日夜辛劳,我不关心你又能关心谁呢?”温凉冷冷道:“美酒佳肴,果然关心得很。”柳暗花道:“你也尝出了这好酒的味道么?”温凉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可惜,你竟然在用毒天下第一的‘温门’大龙头酒里下毒,不正是班门弄斧么?”
   
    这次,是轮到柳暗花笑了,这一笑,就笑得花枝乱颤、笑散了满室凝重。温凉突然发现原来柳暗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她好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道:“既然能称做‘天下第一’,那么你一定知道这酒里下的是什么毒了?”
   
    温凉没有回答她的话,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灼痛的感觉压在丹田之下,才道:“那个人是谁?”这是一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但温凉知道一定有另外的人跟柳暗花勾结。一个温柔贤良的女子,若没有外人指使,绝对不会骤然变为杀子毒夫的恶妇。那个外人,一定是个男人。温凉的心又是一阵惊痛:柳暗花已经有了另外的男人?!
   
    柳暗花吃吃笑道:“你说的是哪个?”真的,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而且,过了今天,她就能跟真心爱她的人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了。她应该开心!所以,她不想这场好戏落幕太快。
   
    温凉看着她,目光如寒冰一样的冷。如果目光也可以杀人,此刻的柳暗花已经死了几千几万遍。
   
    春夜的风真的有一点点冷。温凉血管里的愤怒就要爆裂开来,假若不是有个人突然出现的话。
   
    ——但,那是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最不该出现的人
   
    烧结的烛花爆了一下,灯光一暗,躺椅后面低垂的窗帘突然掀动,轻轻转出一个人来。温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衫,竟然是——神医薛慕容。而且,他一转出来就向柳暗花道:“干什么还跟他废话?取‘金诗塔’要紧!”
   
    温凉脑袋里的惊变太多,以至于根本来不及转过弯来。他本来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但这句话已经提前由柳暗花口里问了出来:“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句话,她竟然用了这样的口气讲出来,就像热恋中的少女向自己钟爱的情郎撒娇一般。薛慕容道:“我是挂念你,怕他伤了你……”
   
    他一现身时讲的那句话,口气又急迫又激昂,但此时因了柳暗花这轻轻一问,立刻换了一种表情,更换了一种温柔的口吻回答,深情款款,而且,他的一双丹凤眼也旁若无人地注视着柳暗花的眼睛,目光像初涉情场的少年郎般专注。
   
    温凉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薛慕容这般仔细地看过、对待过柳暗花。他虽然也爱柳暗花,但在京师风雨飘摇中的温门岌岌可危,大小事务亟待破旧出新。他太忙了,忙得竟然从来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柳暗花一眼,至少是没有像薛慕容这样深情地看过柳暗花一眼。
   
    柳暗花道:“他怎么能伤得了我?他已经中了你最新研制出来的毒药。”
   
    温凉这才明白,这种连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毒药,竟然是薛慕容的大作,他的心也随即释然:如果天下还能有人在制毒、用毒的本领上超过温门的话,那个人就一定是神医薛慕容。也惟有薛慕容一人而已。
   
    温凉身体里的毒已不甚痛楚,但痛楚的是他的心。
   
    薛慕容此时向温凉转过脸来,道:“也是,大龙头中了我的‘青花甲’,还怎么有能力伤你呢?是我太过关心你了……”当他转脸面对温凉时,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到一丝愧疚和不安。
   
    温凉道:“你已经从温门秘籍里探索到‘青花甲’的制法了?”
   
    薛慕容微微笑道:“这得多谢大龙头赐了全部的温门秘籍给我,几经挫折,好不容易研制出了‘青花甲’,真没想到,‘青花甲’第一次出手,竟然是用在了大龙头身上。”此时,柳暗花已经站在了薛慕容身边,在他讲话的时间里一直用温柔的眼波全心全意地望着他。
   
    温凉的心已痛得麻木,连一阵阵的心酸都觉不到了。他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其实,他这句话里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说薛慕容的心智果然过人,看来一定可以解得开“金诗塔”的秘密;另一层意思是说他早就知道薛慕容不会平凡寂寞一生,一定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实在没想到,他的“惊”人竟是如此的——惊!
   
    柳暗花道:“我们只要拿了“金诗塔”就走,绝对不伤害温门里的一花一木、一虫一草。”其实,现在对她而言,“金诗塔”也不甚重要,最重要的是薛慕容,温柔的薛慕容。薛慕容也道:“大龙头,‘金诗塔’我只不过是暂借,等破解了其中的秘密之后,我一定会还您的,就像以前您赐我的所有温门秘籍,我都整整齐齐地摞放在解花堂,您随时可以派人取回。”他的神色依然不惊不变,对温凉的态度恭恭敬敬,绝无小人得志时的飞扬之色。
   
    温凉暗思:薛慕容此人虽面无心机,其实深不可测。他道:“哼,看来今天晚上,你是非拿‘金诗塔’不可了?”薛慕容轻轻点了点头。
   
    温凉的身子抖了一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也紧跟着压得那张紫檀方桌格“吱响”了一声。
   
    薛慕容道:“大龙头,这‘青花甲’的毒性您想必早已从秘籍上看过,愈是功力高深者反应愈是剧烈、快速,而且中毒者万不可以运功提气,否则毒性随气血游走入脑,必将血管爆裂而亡,望大龙头自重。”他侃侃而谈,绝无丝毫做作之态,就跟从前与温凉在他的解花堂畅谈天下大事一般。
   
    若非此刻温凉心如刀割,又怎么会相信自己一向视为师长的薛神医竟然夺妻、下毒、杀子,毁温凉所有希望于一旦?暖暖已死,柳暗花背叛,温凉的家已破,人亡与否又有何不可?温凉暗自提了口气,缓缓道:“谢谢你的提醒,‘金诗塔’就在我的衣袋里,你自己过来拿罢!”
   
    薛慕容道:“好。”他的口中虽说好,但脚下却未动半分,而是转眼去看柳暗花,意思自然是要柳暗花把‘金诗塔’拿给他。
   
    柳暗花道:“我们是不是拿到金诗塔后马上离开?”薛慕容点点头道:“不错,马上离开,离开温门,离开京师,此后天涯为伴、永不分离。”柳暗花的脸微微一红,道:“好,我来拿。”其实,有时候,男人一句体贴的话足以令女子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温凉此刻已经明白了这点,但实在太晚了。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一去千里、无可追回。
   
    温凉本打算等薛慕容过来拿“金诗塔”时,拼着全身爆裂也要与之同归于尽,可惜薛慕容早已算到了这一点,来的是柳暗花。柳暗花盈盈地走过来,温凉鼻端已经嗅到了他颊上的胭脂香气,那种气息令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暖暖惨白的脸。对柳暗花,温凉的心已冷,但他不愿以最后一个机会换柳暗花的命,他想杀的是薛慕容。
   
    柳暗花的手刚刚要伸入温凉的衣袋中,薛慕容突然道:“且慢。”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柳暗花回头道:“怎么?”薛慕容轻笑道:“‘金诗塔‘是天下至宝,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以大龙头的智慧,焉知不会在上面下过剧毒?你还是戴了我这‘锦绣手套’去拿的好。”扬手将一副又轻又软的五彩手套向柳暗花抛了过来。柳暗花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两个人此番对话,巧笑嫣然,全没有把温凉放在眼里,他们已经把温凉当成了死人。
   
    温凉的双手都平放在桌子上。当近在咫尺的柳暗花将手放进他衣袋中时,他有超过一万个机会能立即格杀她,但他忍了。
   
    桌子上的烛火仍红,几样精致的小菜都一动未动,那个盛放着“青虾明鱼酿”的热气腾腾的大汤锅已慢慢凉了。
   
    柳暗花已经将‘金诗塔‘拿在手上,向薛慕容道:“是这个东西么?”薛慕容的眼睛亮了一亮,道:“就是它,快拿过来。”
   
    从温凉身前到薛慕容站立的地方大约有十几步的距离,柳暗花一个飘飞踏步就能返回薛慕容身边,别忘了,她在嫁给温凉之前在江湖上有个美丽的绰号叫做“凌波仙子”。
   
    但柳暗花突然呆住——因为温凉突然问了她一句话。这一句话就是:“就为了他,就为了它,你就狠心杀了暖暖?”这个问题就是温凉很想问、很应该问、迫切要知道答案但一直没有问的:你、竟、然、能、狠、心、杀、暖、暖?他还只不过是个未启蒙的孩子,你要飞、要走、要与人私奔,我都不管,可他又能碍你什么?你、竟、然、狠、得、下、心、杀、他?”
   
    柳暗花大惊——她太吃惊,以至于樱桃小口张得能吞下一整个大鸭蛋。她向温凉暴喝道:“你说什么?
   
    温凉道:“暖暖死了,你杀了暖暖。”
   
    柳暗花手里握着的‘金诗塔‘险险掉在青砖地上。她惊惧的目光望向屋角的躺椅,望向躺椅上的暖暖,她的目光有骤现的疯狂。
   
    薛慕容沉声道:“别听他胡说,把'金诗塔'拿过来,我们走。”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沉着而稳定,但任何人都能听出来,在沉着与稳定背后隐藏的急躁不安。柳暗花没有动。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的长发已经开始抖颤。
   
    温凉道:“哼,谁在胡说,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呼”的一声,柳暗花凭空飘飞到躺椅一侧。她的身形又僵硬又凝重,更撞飞了三四张紫檀木椅子,跌跌撞撞,哪里还有半分“凌波仙子”飘逸的影子?她的手还没有掀开薄被已经呆住——不仅仅是手,她的全身、她的精神、她整个的人都已呆住。她的惊比刚刚温凉见到已死的暖暖时更深千倍!温凉自然能看得出来,她的惊痛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这一突然的变化使得温凉刚刚对柳暗花杀暖暖的推断打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杀暖暖的绝对不是柳暗花!
   
    那么,是薛慕容?一定是薛慕容!
   
    镜里容颜空气似凝滞了一般,只有满堂的烛火在突突地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暗花缓缓地向薛慕容道:“是谁杀了暖暖?”她的声音喑哑,似蓦然老了十年。她的眼睛依然在盯着暖暖惨白的脸。她的长发眼见得就白了数缕——薛慕容道:“是他,是大龙头杀了暖暖。”难得他到这般时候还来得及将矛盾指向温凉。温凉“嘿”的冷笑了一声,并不开口。柳暗花声音恍惚道:“哦?是他——”薛慕容急急道:“就是他,为了伤你的心,刚刚趁你到厨房去时杀了暖暖。”柳暗花道:“真的?”薛慕容道:“自然是真的,你信我还是信他?”柳暗花慢慢道:“我既然下决心跟你走,自然是信你了。”薛慕容道:“既是信我,还不赶紧把‘金诗塔’交给我?”
   
    柳暗花突然抬头对温凉道:“真的是你!我刚刚不过是点了暖暖的昏睡穴,令他安睡,是你杀了他,你——”她说了这几个字,身形晃了一晃,袖子里有精光急速闪动,一柄又窄又细的短剑向温凉急速刺到。
   
    (薛慕容突然叫了声:“不可……”他的袖子里蓦地飞出了点点寒星。)
   
    温凉不虞此变,眼睁睁地看着柳暗花的剑尖堪堪刺到自己的眉心——想必柳暗花真的已经疯了,怎么会还分辨不清杀暖暖的到底是谁?剑气飞花、剑光胜雪,已经映亮了温凉的眉眼——薛慕容突然叫了声:“不可……”他的袖子里蓦地飞出了点点寒星。
   
    那一刻同时发生了六件事——几乎是同时,先后次序不过是常人的眼睛眨得半眨的空当,那就是:柳暗花的剑在接近温凉眉心时陡然倒转,向薛慕容脱手掷出;柳暗花手里的“金诗塔”向温凉面前投下;薛慕容早已料到有此一变,左袖拂开短剑,手挥处,疾风扑面,“叮叮当当”数响,柳暗花的剑已经折成五六节;薛慕容一边大叫“不可……”一边自右袖里飞出寒星,射温凉、射柳暗花、射尚在空中的金诗塔;温凉也出手,温凉的左手挡射向自己面门的寒星;温凉的右手挡射向柳暗花后背的寒星。温凉已经没有余暇去接柳暗花投过来的“金诗塔”,而且,就算他去接,也接不到,因为薛慕容发出的寒星已经巧之又巧地改变了“金诗塔”飞落的方向,“扑”的一声落在了“青虾明鱼酿”的汤锅里。紫檀桌上汤花四溅。这一轮电闪雷鸣般的交手已经结束。
   
    柳暗花倒下了,虽然薛慕容发射的寒星没有射中她,可她的唇边已经沁出乌黑的血来。她已经中毒。她中的是谁的毒?她又是如何中的毒?一切答案都在薛慕容身上。
   
    柳暗花向薛慕容道:“是你——是你杀了暖暖!”薛慕容道:“唉,到了现在,我也不必再伪装下去了,的确是我杀了暖暖,你还有什么疑问尽管向我提出来好了,看在我们相识相知那么久的份上,我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了这般时分,他还敢说跟柳暗花“相识相知”,就这份厚颜无耻的功夫,温凉就已大大的不及。
   
    柳暗花已经倒在温凉的怀里,她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向薛慕容道:“你不是曾经说过要带我走,让我开始新的生活么?”这个美丽的承诺是她之所以投进薛慕容怀抱的最大原因。
   
    薛慕容叹了口气道:“自从我知道大龙头真正爱的是红袖招之后,的确也想带你离开温门,从此海阔天空相依相伴。可惜,‘金诗塔’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真正想要的是‘金诗塔’,它比你重要多。”
   
    温凉道:“可你不该杀了暖暖。”此时,温凉才发现,就算有一千个‘金诗塔’也不如暖暖的命重要。薛慕容微笑道:“我也不想杀他,可他却不该在我向酒杯中下毒的时候恰恰醒转还叫出声来,所以我只好杀了他。”柳暗花道:“可是,我已经按你的吩咐在杯子里下过毒了。”
   
    温凉已经知道了问题的整个答案,缓缓地道:“哼,他要毒死的是我们两个,所以,两个杯子里都要下毒才好。”薛慕容道:“不错,以大龙头的智慧,若发现一丁点的不妥当起了疑心的话,肯定会把酒杯的位置调换,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我才迫不得已把两只杯子里都下了毒。”
   
    温凉接着道:“所以,你干脆在暖暖手心里写了字,对也不对?”薛慕容眉尖一动道:“这一点大龙头也猜到了?”他跟温凉的智慧应该是在伯仲之间,所以他知道只要他想得到的,温凉自然也会想到,故此故布迷阵、盘旋往复,终于令温凉着了他的道儿。而且,柳暗花也中了“青花甲”的毒。只不过,这“青花甲”的毒性非常奇怪,越是功力高的人反应就越强烈越快速。所以,武功低微的柳暗花才能熬到这时才发作。
   
    红烛将尽。柳暗花与温凉的生命也将尽了罢?
   
    薛慕容平素沉默寡言,只有面对死人时,他才会不吝自己的口才。在他眼里,两个人分明已都是死人。
   
    薛慕容道:“今晚,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温凉道:“的确,你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薛慕容道:“你看,夜已经深了,你们也该安息了罢?”
   
    此时,柳暗花已经无声无息,他口里说的“安息”两个字就是要他们的命。
   
    烛花蓦地又爆了一下,满室人影飘忽、鬼影幢幢。柳暗花突然叫起来:“暖暖、暖暖——”
   
    方要出手杀温凉的薛慕容吓了一跳,蓦然颈后有微微的凉……他的背后应该是暖暖静静地躺着的那张躺椅。躺椅的背后是窗子。窗子的外面是无尽的月色和星光。所以,他的背后什么都可能有,就是绝对不应该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是什么人用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在他颈上抚摸?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暖暖。以前,他来看柳暗花时,经常逗暖暖玩,暖暖就会拿胖胖的小手到他颈子上去呵他的痒,然后,趴在他耳朵边上咬着耳朵叫“神医叔叔、神医叔叔……”可,暖暖的小手是温热而柔软的,哪会像现在这般泛着凉凉的鬼气?
   
    舞榭之上,鬼气森森。他曾经说:今夜有雨,他该回解花堂打点一切。窗外星光灿烂,怎会有雨?如果有雨,也该是一场——鬼雨。听,鬼在叫呢!薛慕容感觉到有人将冰凉的唇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叫:“神医叔叔、神医叔叔……”他不禁在心底里叫了出来:怎么会是暖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暖暖?他向来是不怕鬼的,所以就算心底里再冷,他也强迫自己霍地掉转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可他方回头,就吃了好、大、的、一、惊——在他身后的可不就是面色惨白的暖暖?
   
    暖暖的手正从薛慕容的脖子上滑落,右手掌心里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毒、酒。这两个字是薛慕容拿了柳暗花桌子上的胭脂模仿着小孩子的笔迹写上去的,当时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暖暖已死,他不曾感到丝毫的害怕,可此时他突然——大惊——深惧——好怕。
   
    温凉等的就是这一刻——温凉出手。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的双手突然拍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桌子上,一刹那,桌子碎了,杯盘碎了,酒菜碎了,他面前的一切都碎了,化为齑粉,怒涛般飞射薛慕容。好一个: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这正是温凉最后的杀招:天下有雪。
   
    正是春天,春天本是不会有雪的,但舞榭堂上的确是下起了一场茫茫的雪。
   
    此时,薛慕容已经定下神来,双掌齐出,斜插进暖暖的胸膛中去。他不怕鬼,为了‘金诗塔’,他不惜神挡杀神,鬼挡杀鬼。他手上纤长的指甲一片雪白,而且他的手也惊人地白,白得像两把涂了粉的刀。这两把刀飞速刺入暖暖已经冰凉的胸膛。
   
    ——触手冰凉。暖暖真的已死,但刚刚怎么会无端地趴到自己身后来了呢?
   
    薛慕容的脑子也的确转得快,他突然想到了柳暗花未嫁入温门之前,正是身列以“驱鬼驯兽”见长的苗疆“五毒教”门下,而且刚刚,柳暗花俯在暖暖身前时他好像看到她的手做了几个不甚明了的动作。他已想通,一切因柳暗花而起。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毫厘之间。所以,薛慕容惊变、转身、出手、醒转,已失了先机。本来一直在他控制下的大好局面已经错失,他回头,面对的只有纷纷茫茫的一场好大的雪——他已无方。他亦无奈。他只来得及出刀——手刀。他以手刀和身扑入这一场无垠的大雪中去。其实,他何止只出了手刀,他整个身体就是一把巨大的刀,刀劈雪光里的温凉。他这一招叫做“有书不寂寞”。
   
    左一刀:书中自有黄金屋;右一刀:书中自有颜如玉。左有满室黄金,右有美人红袖,他,的确不寂寞。
   
    寂寞的人是他——温凉。不到半天时间,他连失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最疼爱的儿子、最贴心的妻子,也失去了惟一可吐露心事的、曾经是朋友的薛神医。
   
    ——教我如何不寂寞?但见他眉目胜雪、衣衫似雪、激发如雪,而且,他又发出了杀招:小雪。大雪得以养生。小雪可以怡情。
   
    薛慕容蓦然惊觉雪中有风、风中有冰、冰中有指、指上有杀机——不错,是杀机,逼人的杀机。风雪里惊现温凉的尾指。尾指尖尖,扑面刺来,已破了薛慕容的黄金屋,杀了他的颜如玉,断送了他的不寂寞。所以,薛慕容的脸上有了一道小小的伤痕。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温门“百无一用”堂上挂着的那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想到了上面写的六个字——“千万不要惹我!”“如果惹了会怎么样?”
   
    江湖上想知道这个答案的人不包括薛慕容在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知道了答案的人都已长眠地下,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所以,薛慕容也死了。因‘金诗塔’而死,但却死在连‘金诗塔’摸都没摸过之前。
   
    烛火经不住激战的刀光雪影,抖了两抖,熄了。
   
    温凉也倒下。大雪、小雪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时的他连重新点起烛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目光开始黯淡。
   
    柳暗花道:“对不起。”她的唇边有惨淡的微笑。说完这句话她就要死了。其实,温凉还有好多话要问她,比如:“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背叛温门?为什么偏偏会是薛慕容?为什么不保护好暖暖……”一句“对不起”就能原谅一切?但温凉一句话都没有问。
   
    柳暗花断断续续地道:“我也知道你、你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暖暖死了,我现在就去陪他去,以前没有做一个好母亲,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可是,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温凉低低道:“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金诗塔’的秘密?”
   
    柳暗花挤出个难看的微笑,慢慢地道:“你要是早这么善解人意的话,何苦有今日之变?”这句话,她是从心底深处讲给自己听的。
   
    从前,温凉为了振兴温门,废寝忘食,夜以继日,所以疏于照顾她,才令薛慕容趁她空虚寂寞时引诱了她。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金诗塔”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能令曾经深爱她的薛慕容转瞬间就面目全非?她黯然想起很久很久前的一个春夜,薛慕容握着她柔软的手指,轻轻对她道:“此生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只模糊记得当薛慕容以万般温柔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舞榭的檐角有铜铃铁马在春风里作响,而那时,春天的夜正酣、薛慕容的手正柔、自己的容颜正红……她可是为了春夜里的荒唐后悔了么?没有人知道。当她慢慢地讲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
   
    听,檐角的铁马铜铃又响了……
   
    温凉再一次从“金诗塔”的底下看到了那张风霜憔悴、伤痛寂寞的脸,这才认出其实那就是自己的面容——镜里容颜。鬓发已白。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所有的一切。叫他如何不憔悴?
   
    所以,当他猛醒过来“金诗塔”底的画像就是他自己的时候,他的心不由得——黯然憔悴地惊!
   
    (责任编辑:张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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